格格,你去了普罗旺斯吗?

2015-03-09 10:11:38   来源:   

格格

  白瑞兰

  知道你喜欢普罗旺斯,是10月8日去尚亚南山的路上。

  那天,是我们最后一次户外拍摄。你说,你喜欢普罗旺斯的薰衣草,你喜欢普罗旺斯庄园,你要到那里去生活,你眨着小笑眼,向往着。你还笑着说,你要嫁给一个当地白人,生一个蓝眼睛的孩子,让所有人大吃一惊。

  和你的幸福向往截然不同的是,大家心情黯然,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可能。但所有人的反应却是一致的:笑着,说着,和你一起憧憬着,仿佛这一切就在不远处……

  9月11日,这个世界航空史上的灾难日,我们家也跌进了低谷——你的病情不可遏制的复发了。

  面对着天塌一样的事实,没法冷静也得冷静的家人坚守着一个原则:让生活一如既往,让你、让我们感受最平常的日子。

  那天,我们在尚亚南山买了不少新品种的葡萄,黑紫黑紫的,很甜。卖葡萄的是个平泉人,你乐呵呵地对他说:我也是平泉人。那人看你一眼,随即快速地把一大串葡萄放在已经称重完的袋子里。你把笑忍住了,我们却都在掩口。

  返回的路上,我说:其其格也说假话啊。你一脸的真诚:我已经转学了,平泉蒙中啊。我恍然。

  你背着二姨夫给你新买的相机,分外高兴。那天,我们拍了许多照片,大家不露痕迹地抢着和你合影。我们围着一大片大丽花拍照,你把一朵开得正盛的花弄折了,舍不得扔,一直拿在手里。你妈妈附在我耳边说:只有格格跟前的花断了。我不愿过多地触碰那个“禁区”,便说:碰巧而已。

  回来的时候,特意路过单位,取上西蒙二哥给你邮寄的仙人掌果,你非常开心,在车上打开,立刻品尝。你喜欢给QQ改签名,那天的签名是:“真的是灰常灰常好吃,感谢猫哥哥。”并上传了自拍的仙人果图片。这是你“说说”和微信里永远的倒数第三条。

  第二天,你就卧床了。你依然乐呵呵地说:昨天有点“作”了,以后悠着点。

  我不知道,还有没有以后。内心充满恐惧,但仍然期待,又不敢期待。

  我们不想让你住院,又不敢不住院,不知道病情会是怎样的难以预料。10月12日,办理了住院手续,大家一样的心情——能不去医院就不去,拖一天是一天。除了你,谁都知道,住院意味着什么。

  10月14日,你感觉胸闷,急急忙忙被家人送去了医院。输血,输氧,症状减轻,你的粉红色小脸又恢复了天真可爱。

  “昨天被迫把大家吓坏,跑到医院,血压猛降,心跳也变得疯狂。开始吸氧,输800cc的血,折腾到凌晨三点还有一瓶液体没有输完,原本还想回家,结果愿望破灭!只知道今早要抽血,先是拿过来6管,后来护士过来说:今早抽7管啊。”旁边配着6个抽血用的小瓶的照片,还有笑脸。这是你的倒数第二条“说说”和微信。

  10月16日,“满血复活,补充1600cc啦……”,这成了你生命中的绝笔。

  不知真情的你,自始至终都是乐观的。身旁的病友是兴隆的一个老太太,因为放、化疗,呕吐不止,你从没有近距离接触过这样的病人,你用胳膊肘轻轻地碰碰妈妈,压低声音说:妈,她得了癌症。半是惊讶,半是可惜,表情里藏着哀楚。你妈妈当时的心里话是:傻孩子,我都羡慕她。

  那一段时间,我们连癌症都羡慕。我们绝望的一家人。

  我们依然没有放弃。我们跑遍了北京各大医院,得到的答复几乎一样:没有见过这种病。没有治疗方法。没有治愈先列。不能换肝。中草药不管事。放、化疗不敏感。后来,天津肿瘤医院的专家给出了“轰顶”的结论:生命只剩三至六个月。

  我们不甘心。我们寻求偏方。用你陈大大的膏药。我们到围场坝上去刨狼毒。托人捉蛇。托人剥山核桃皮。托人买桑黄。到处寻找吃过这些土方的人,每每听亲戚或朋友提起有治愈者,我们都兴奋不已,仿佛午夜中的一丝光亮。

  我们买了一个又一个砂锅,为你熬制偏方。狼毒和大枣,不知道蒸好还是煮好,不知道大的好还是小的好;一天吃6个,大小差别很大,吃少了怕不管事,吃多了又怕成了剧毒。第一天,吃一个,我们小心翼翼地看着你,不敢睡觉;第二天,吃两个;第三天,第四天……一点一点增加。我们期望能有奇迹。

  然而,病魔没有被制服。你的血色素一再降低。输血,输白蛋白,但绝大部分营养被恶瘤夺走。我们惊恐地看着你的腹部一点点隆起。治疗成了一把“双刃剑”。我们束手无策了,孩子。

  经人介绍,高价从山东聊城请来了苏老师,用他的“基因疗法”为你“驱魔”。

  你二哥从西安回来,哭着从网上寻求治疗方法,他不甘心。北京武警医院免疫系统再造方面的专家看了我们的片子,仍是摇头。

  农历9月18日深夜,我们一家人,在两辆车灯的照耀下,把折了一天的一千个金元宝展开,吹鼓,放在一个空旷的广场上。大家没干过这样的手工活,不知道怎样才能做到最好,送给上天的礼物要完美,不能有一点疏忽。你大姨成了“师傅”,教了这个教那个,除了完美的金元宝,大家没有一句话。

  一千个金元宝是我和你大姨、你陈大娘、你姥爷用了一天时间叠出来的。求神仙,成了我们一家人的无望之望。前一天,我们叠到了深夜,我甚至没有叠够。总觉得,多叠一个,你就会多一分健康。于是我叠啊叠,一点都不累。干手工活最笨的我,居然叠得工工整整。

  那一晚,星光灿烂,一丝风也没有。我们燃着香,摆上精心挑选、洗了又洗的五种果品,点着了整齐堆放着的、小山似的金元宝堆。

  我们七个人,虔诚的跪着。大家祈求苍天,祈求他保佑孩子能战胜“病魔”,求他把孩子留给我们,不要带走。

  清寂的夜晚,除了哀求声,只剩一片低泣。几个月来,我们所有的挣扎,所有的无助,都化作了泪水。

  你老姨跪到站不起来;你大姨长跪不起,愿意为你舍命;你姥姥执意要来,被劝住,81岁的老人,连上楼都困难,就想给苍天一跪,用自己的命换你。

  香燃的很旺,金元宝着的喜兴。这一夜,大家的心似乎得以安放。

  母亲做了一个梦:两排枣树,一排开了花,一排结了果;我做了一个梦:一个陌生人领着一个孩子走到我面前,拍了拍我肩膀,说:把孩子给你送回来了。

  早晨,大家反复解读着这两个梦,少有的欢喜小心翼翼地洋溢着,不敢泛滥。

  每个去医院的人都悄悄地观察着你,祈望你能够有微小的起色。

  但真的没有。一点都没有。莫非是上天注定的事,不可更改?

  手腕无力,拿不动手机,你不再上网。和外界的联系中断了。服用强力止痛药之后,我给你读《人民文学》,二姨夫读《仓央嘉措诗集》,你妈妈的车里载着一摞《读者》。你忍着全身的不舒服,竭力在听,以分散注意力。

  你依然惦记着明年的高考,想着军校,想着国防生,想着英语……

  你看到的假病历,是家人唯一的弥天大谎:家人的内心已经荒芜,不能让你的精神水土流失——这是我们最后的一道防线。就在前不久,我们还一起朗读你课本里的《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》,说海子,说《孔雀东南飞》,你问我,飞的为什么是孔雀,而不是别的鸟?

  我那时盼望有北京的电话打给你。我不知道你们的关系如何,但你每次接到电话,眼睛都比平时亮。你小齐姐经常逗你:国务院有电话吗?

  但在最后的日子里,病魔的侵袭使你顾不了这些。喝一口水都会立即呕吐,无论百岁山,还是农夫山泉,都成了摆设。即使那样,你依然坚持自己量体温,并把氧气管整齐地夹在腋下。10月26日,你吩咐了几件事:让你妈妈和二姨夫给你洗了头,自己下床刷了牙,告诉医生一会儿给你输液。你清晰的思路,让我们瞠目。

  10月28日凌晨4点,你的笑眼不再睁开。不得不承认:我们被打败了,败得体无完肤。

  真的不甘心,但没有地方讨说法。北京专家说,你的病全世界不过百例,如此低的发病率,你居然“中枪”?

  有人预测,南方是你的吉祥方位,绿色是你的生命色。在你养病的日子里,把你的学籍转了回来。你的床上用品、内衣、外衣,甚至坐垫、脸盆都换成了冷色调。每晚睡觉,我都把我身边的红色悄悄拿走,和你保持一个颜色。难道,两年的北方求学,成了你的“克星”?红山,赤峰,红旗中学,上天安排好的吗?

  我发过誓,如果可以,上天可以拿走我的任何东西——财产、生命、名誉,除了你二哥,我生命中没有和你对等的事物。

  你还是被上天领走了。上天只要你。花一样的你,我们谁都拉不住。那么多双手,白白的伸着。

  我体味了卑微和无能。我知道了眼泪只是水,金钱只是纸。我们遭遇了人类战胜疾病能力的“空白”,我们被恶性肿瘤“蹂躏”着,被生命科学的局限性“挟持”着。

  你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部分。但我仍这样认为:上天把我的美好中断了,所有“毁灭、破碎”之类的字眼,和你和我没有任何关系。我相信你就在世界上的某一个地方,一个长满了薰衣草的地方。

  那个地方,是普罗旺斯吗?

  你依然还是那个“个子矮、辫子长、书本大、学问小”,背着小书包,“除了饭,什么都爱吃;除了学习,什么都喜欢”的你吗?

  现在,你的小笑眼,笑给哪些人?他们能像我们一样,把你当做眼珠吗?你依然快乐吗?

  这些你能告诉我吗?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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